凡煙小說

第80章 身懷絕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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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廂房的一間是卓銘韜的書房,裏面堆放了雜物,只當中放置一張書桌,靠墻書架上碼放些許書籍。

楚耀南清楚的看到大嫂當了他和兄長的面,將他帶來的行李箱,漿洗好的隨身衣裳,一應俱全鎖入一柳條箱子。落了鎖,還貼上封條,正式的樣子,如個儀式。

他微挺起胸,穿在身上沈沈的棉袍似在提醒他,如今他改頭換面,已不再是藍幫那一呼百應的楚大少。

大哥平日要去教書掙錢,早出晚歸。

讓他在家裏閑住幾天,白天他就坐在小板凳上,在門口臺階上仰望枝頭的麻雀搭窩嬉鬧。

小侄兒春寶兒在練字,纏在他身邊,他把著孩子的小手,一筆一畫地寫著。

那全神貫註的樣子,看來可愛。

他隨手拿起一張對了日頭看,誇讚道:“這篇字寫得不錯。”

“爹爹說,寫得好是應該的,寫不好要挨手板的。”春寶兒認真道,大眼睛眨眨的,滿是靈慧。楚耀南想,他幼時也該如此可愛吧?

晚上,大哥回家,笑容中帶著疲憊,據說是小學堂班裏有個官宦子弟,仗勢欺人打傷了人,雙方家長都不依不饒。他據實的說,校長卻責怪他偏袒了那窮人家的孩子。

楚耀南心想,我那箱子裏存的錢,隨便拿些出來就夠全家人衣食無憂,還用受這份氣?只是大哥那迂腐固執的樣子,將自己關去房裏一聲不語,剩下大嫂和他在外面擔心,心裏就更是惱怒。

他推門進屋時,大哥伏案睡下,被他驚醒,擡頭看他一眼問:“還沒去睡?”

“大哥,不如,小弟去尋份差使,或去學校教書,也能為大哥分擔一些。”他提議。

大哥順手拿下一疊書,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。

“你若閑來無事,就在家讀書,修身養性。從今天起,大哥督促你的功課,這些書都是要爛熟於胸的。”

楚耀南掃興地望他一眼,翻翻那幾本書《曾文正公家書》,他看來心裏暗笑,如何這世人只有這部迂腐的書可以讀了嗎?仿佛任何人家教訓子弟都以曾國藩馬首是瞻了。

“讀過?”大哥從他眼神中推測。

他點點頭。

然後大哥從書架上拿過一部《資治通鑒》,一部《漢書》。

楚耀南愕然,隨即哭笑不得,他要徹底崩潰,難道這是位卑未敢忘憂國嗎?白面餑餑都吃不起,還看治國安邦的經史策論。

他撇撇嘴道:“用不用小弟現在就背給大哥聽?”

隨口開始背誦幾篇。

大哥驚得擡眼望他,問:“你讀過?”

楚耀南掃視書架上和桌案上的書籍:“大哥房裏的書,大多數小弟爛熟於胸的。不瞞兄長說,小弟幼時頑皮,養父請來位前清的舉人才子來教我讀書。怕我頑皮搗蛋,平日讀書上還是督促頗嚴的。”

卓銘韜信守翻書考過幾本,就信了他,也頗是驚奇,眸光裏都有些刮目相看,滿意地點點頭。

“知書,就要明理。”大哥說,他點頭。

這幾日天陰欲雪,凍雲滿天,也沒了日頭。

楚家的房屋格外陰涼,老太太的腿便下不得地,腿疼難捱。

怕家人擔憂,老夫人忍住痛,不敢做聲,就更令家人心疼。

小春寶兒乖巧地為她捶腿,大嫂在門外偷偷掩淚。

楚耀南好奇地問:“腿不好,為何不去看醫生醫治?”

“哪裏有錢?”大嫂子快言快語道,“喝中藥吃不好,洋人的醫院看一次就貴得緊。”

“有那冤枉錢,做什麽不好?”老夫人固執地說,費力地扶個竹凳子在試著自己走動。

“先時在洋人醫院裏打過一個什麽針,還別說,一針下去就很管用的。”大嫂子神秘道,小春寶兒接話說:“叔叔,我長大也要當洋人大夫,給奶奶治腿病。”

“哎呦,奶奶的乖孫孫呦。”老夫人摟著孫子,興奮得老淚盈眶。

楚耀南問:“看病需要很多錢?”

大嫂子認真說:“一針就要二十四大洋,搶錢呢!”

楚耀南聽得可笑,仿佛是一筆很大的錢,轉念又想,即便是二十大洋,也是尋常人家幾個月的薪水了。

越想越覺得大哥迂腐的過了,寧可讓他帶來的錢在箱子裏長草,也不肯拿來給母親治病。還標榜著孝道,極盡孝順的。

夜裏,楚耀南睡得迷迷糊糊,卻被一陣響動驚醒。

他艱難的睜眼,看到對面房裏有亮光,聽到開門聲倒水聲,墻根裏傳來低聲的對話聲。

嗚咽哭泣的是大嫂:“多個人多張嘴,你又舍不得讓他出去受苦。他來到咱們家,就是受苦的命。好端端的大戶人家少爺不做,來這裏做什麽。”

“住口!”大哥責備的聲音,“他是沈家的血脈。”

“血脈就這麽重要嗎?二十年你不曾知道有他,不曾見過他,不也是這麽過來了。不是我小氣不肯收留他,如今家裏不比昔日的境況,兵荒馬亂,流離失所的,我們手裏的錢本來就不多了,養活這幾口就不易,還要養他。他拿了口糧來投,你卻不肯用。心疼娘的病,說給娘做些好吃的,可是哪裏有呀?娘的病就是餓得,吃不好拖累的。如今又多一張口,怎麽辦?”

“把我的棉袍當了去。我那件夾袍將就穿,裏面套幾件單衣到學校爐火生得火熱的,不冷。”卓銘韜說。

楚耀南心裏一陣難過,大嫂一直對他笑臉相迎,原來如此的想。

清晨,楚耀南在房裏翻書,小春寶兒拿個紙片興高采烈的跑進來。

才進門就大嚷:“小叔叔,看看我的生日壽蛋。”

他啞然失笑,笑意裏滿是苦澀,那是畫在紙上的雞蛋,毛筆畫得,還帶個笑臉。

春寶兒興奮地說:“娘說,先賒欠我的,待有錢憑這個去領雙份,吃兩個雞蛋。”

楚耀南抱緊他,刮他鼻子逗他:“一個雞蛋就打發你了?說,生日想吃些什麽?”

寶兒眨眨眼,想想說:“吃大肉,打鹵面,肉片的,噴香,年年生日娘都做的,白面的面條。”

寶兒深咽口吐沫,紅艷艷的小舌頭在唇邊逡巡一圈,耀南望著他,笑容凝滯。孩子的奢求聽來令人心酸。

他抱起寶兒說:“走,跟小叔上街去逛逛,小叔去看看,給寶兒弄些什麽好吃的。”

天橋,人來人往熱鬧非凡,打把式賣藝,搭臺唱戲,也有套圈投飛鏢掙些玩物和散碎小錢的。

楚耀南拉著寶兒四處的跑,叔侄二人跳著笑著,這種貧民生活,楚耀南一生一世不曾過過。

他拉著春寶兒玩套圈,贏得些小錢買冰糖葫蘆,邊吃邊走。

寶兒盡情歡笑著,滿眼的欽佩變成崇拜:“小叔叔你真棒!”

楚耀南心裏暗笑,他是誰,藍幫楚大少,套圈打靶若再輸了,這臉都要丟進定江裏去了。

他摸摸兜裏贏來的僅有的兩枚小錢,左右看著,給孩子買些什麽好呢?

“押大小,押大小,押中翻倍!發財的好機會。”

楚耀南聞聲過去,緊緊拉住寶兒,寶兒訕訕地扯扯他衣襟提醒:“小叔叔,不能賭錢,爹爹要打斷手的。”

“肚子都吃不飽了,哪裏這些道理!”楚耀南顧不得許多,蹲身將兩枚子扔下去。

果然,一陣驚呼聲嘆息聲中,他贏了。

興致勃勃地再玩,又贏了。他摩拳擦掌,那莊家看看他,冷冷一笑,偷偷地拿起骰子。

楚耀南一把捏住他的手腕,嘲弄道:“兄弟,你要玩的,我穿開襠褲時早玩剩下了。我師父是藍幫的。”

說著把兩枚骰子在手裏耍耍問:“灌得什麽?”

那人大怒,揮拳過來,楚耀南一把握住,咬牙一擰,那人哎呦一聲慘叫。

手裏握了幾枚錢,他問春寶兒:“想吃些什麽?叔叔請你。水煎包子?”

春寶兒扶著那高高的臺子,巴巴地望著那鐵鍋蓋掀開噴香的水煎包,深深咽口吐沫道:“春寶兒想,給奶奶買水煎包子吃。”

楚耀南心中一陣愧疚,他竟然忘記病臥在床的老夫人,反不如一個孩子。

他吩咐小販包裹好一包熱騰騰的水煎包子,遞給春寶兒一只,孩子搖搖頭,堅持帶回家去。

他想想,蹲下身平視春寶兒認真地問:“春寶兒,如果爹爹問,這買包子的錢,從哪裏來的,你如何說?”

春寶兒眨眨眼,怯怯地說:“是,是,小叔叔,套圈兒圈兒,贏來的。”

楚耀南捏捏他嫩嫩的臉蛋讚許道:“真是個聰明的孩子。除去了套圈兒,什麽也沒玩兒。”

“小叔叔特別的棒,是武林高手,套來很多很多錢。”春寶兒張開手臂,仿佛要擁抱一座山的包子。

楚耀南抱起他說:“可是只夠買一打包子。”

晚飯上添了這道特殊的菜,一家人吃得很開心。

春寶兒吸吮手指,用苞米餑餑沾了碗裏剩的油湯,絲毫不舍。

卓銘韜說:“小弟,天橋打把式賣藝的雕蟲小技,畢竟不是正途,沈家是書香門第。”

“是,大哥不喜歡,小弟就不去玩耍了。”他應了說,心裏卻不服,難怪戲文裏都稱讀書人是“窮酸書生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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